查塔姆群岛摩里欧里语复兴 还原被掩盖的真实历史

新西兰怀卡托大学(University of Waikato)历史系高级讲师 Garritt C. Van Dyk 近日在 Rēkohu(查塔姆群岛,Chatham Islands)考察后撰文,讲述了这座新西兰东部远洋岛屿不为人熟知的历史与文化故事。他原以为此行会看到当地特有的动植物,却没想到真正触动他的,是走进 Kōpinga Marae 后看到的一切。

marae 墙上挂着摩里欧里人(Moriori)的雕刻作品和 karāpuna(先祖)的照片,旁边是一份装裱起来的文件——一份道歉书。

这份道歉书由时任《怀唐伊条约》(Treaty of Waitangi)谈判事务部长 Andrew Little 签署,承认「历史上王室(Crown)的作为或不作为对摩里欧里人造成了伤害,违反了《怀唐伊条约》及其原则」。

道歉书日期为2020年2月14日,详细列出了王室未能保护摩里欧里人、未能使其脱离奴役、未能处理其土地被剥夺等问题的失职之处。文件还提及殖民博物馆(Colonial Museum)曾移除并交易 kōimi t'chakat Moriori(摩里欧里人的人类遗骸)。

王室同时就其在散布「摩里欧里人已经灭绝、是种族上低劣的民族」这一虚假历史叙事中所起的作用道歉,也为造成语言流失的暴力与奴役行为道歉:

到20世纪初,摩里欧里人和新西兰已经失去了作为日常使用语言的 ta rē Moriori(摩里欧里语)。由于未能切实保护这一 miheke(宝藏,taonga),王室诚挚道歉。

虚假的历史叙事

Rēkohu——英文称 Chatham Islands(查塔姆群岛),毛利语称 Wharekauri——是新西兰的一个小角落,位于南岛以东800公里处。它的地理隔绝无疑助长了这段杜撰历史的延续。

这段虚假叙事是通过新西兰教育部(Department of Education)于1907年创办、面向7至13岁儿童发行的季刊《New Zealand School Journal》传播开来的。该刊由时任学校总督察 George Hogben 发起,作为历史、地理与公民教育教材的替代方案。

1916年7月,该刊发表了一篇题为《The Passing of the Mouriuri》的文章,声称摩里欧里人是处于种族等级底层的原始美拉尼西亚人(Melanesian)。

文章宣扬了一种说法:摩里欧里人曾被种族上「更优越」的毛利人(Māori)从新西兰驱赶至 Rēkohu。按这个版本的说法,1835年毛利人入侵 Rēkohu 导致了摩里欧里人的灭绝。

但事实上,根据摩里欧里人自己的传统说法,最早的摩里欧里人是直接从东波利尼西亚(Eastern Polynesia)抵达,后来又有一批人于1400年代左右从新西兰本土迁来。

然而,这套编造出来的「伪历史」一直影响着一代代新西兰学童对摩里欧里人的认知,直到2010年才出版了经过修正、内容准确的新版教材。

摩里欧里人的声音

最后一批以 ta rē Moriori 为母语的人之一 Hirawanu Tapu 于1900年去世。1835年 Ngāti Mutunga 和 Ngāti Tama 入侵 Rēkohu 时,他只有11岁。

Tapu 曾被 Ngāti Tama 奴役,直到1860年才获得自由。由于他识字、懂得 ta rē Moriori,同时精通毛利语(te reo Māori)并能说一些英语,他后来成为具有影响力的人物。

1862年,他以摩里欧里人事实上的领袖身份,记录了在 Te Awapātiki 举行的第二次重要会议的议程。

Tapu 与摩里欧里长老们一起,向新西兰总督 George Grey 递交了一份长达131页的请愿书,详细记录了摩里欧里人的传统、族谱,以及他们对毛利人占据 Rēkohu 的反对立场。

请愿书中附有一段用 ta rē Moriori 写成的说明,强调了语言对摩里欧里人的重要性:Ko te reo tenei o nga Moriori ara o nga tangata o tenei motu o Rekohu nei ko tona reo tipu ake(意为:这是摩里欧里人的声音,也就是这个岛——Rekohu 的人民的声音,这是他们真正的语言)。

这份请愿书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是少数记录了 ta rē Moriori、摩里欧里人口述传统与历史的文献之一。奥克兰大学(University of Auckland)与 Hokotehi Moriori Trust 开展的一项合作项目,正是依靠这类文本来还原 ta rē Moriori 的语法与特征。

在此基础上,Hokotehi Moriori Trust 于2025年举办了首届 Ta wik' a ta rē Moriori(摩里欧里语言周)。今年活动的宣传材料显示,活动将于10月12日开始,届时将「在 motchu(motu,土地)内外举办一系列庆祝活动,致敬并复兴 ta rē Moriori」。

复兴的动力与保护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估计,全球7000种语言中有40%正处于濒危状态,平均每两周就有一种语言消失。

语言的流失不只是一种交流方式被另一种取代,它意味着相关社群的文化与知识遗产也面临消失的风险。

重新连接沉寂已久的语言,有助于恢复与文化和历史的联系。在 Rēkohu,ta rē Moriori 的复苏同样惠及整个新西兰——它丰富了语言多样性,也为理解早期历史提供了新的视角。

2024年,一艘现称为 Rangihoua Waka 的双体独木舟在 Rēkohu 被发现。对舟身材料样本进行的放射性碳测年显示,其年代可追溯至1440至1470年,这使其成为新西兰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不过政府表示目前没有资金完成相关挖掘工作。

这艘独木舟位于一条河流入海口,容易受到风浪造成的风暴损害。而如果只做部分挖掘,在考古工作完成之前暴露在空气中也可能导致材料进一步受损。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这门语言处境的一个隐喻。但 Ta wik' a ta rē Moriori 等活动,以及 Rangihoua Waka 遗址尚未发掘的潜力,都为重新唤起人们对 Rēkohu 历史与文化的关注提供了契机,也有助于将其保存下去,留给后代。

本文作者 Garritt C. Van Dyk 为新西兰怀卡托大学历史系高级讲师,原文以 Opinion(评论)形式发表于 The Convers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