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华人家庭教育:'虎妈'标签之外的真实故事

《Brainwaves》是《Post》和《Sunday Star-Times》的每周专栏,介绍新西兰各大高校研究生和博士生的最新研究成果。奥克兰大学(University of Auckland)博士生 Sophie Jing 的这篇文章于9月6日刊登在《Sunday Star-Times》,讲述了她在硕士阶段关于新西兰华人移民家庭文化与身份认同的研究。

提起华人母亲,很多人脑海中会浮现“虎妈”的形象:严格、自律、只看重成绩。但在 Jing 看来,这个标签一直显得过于简单。

在硕士研究中,Jing 探讨了新西兰华人移民家长如何理解文化、语言与身份认同——文化素养究竟是指会说一门语言、了解传统,还是也包括理解、归属感和活出自己的价值观?

这个问题对她而言也是私人的。她正在新西兰(Aotearoa)抚养女儿,不想为孩子设定“成功”的模板,而是希望她能保持好奇心、关心他人、用自己的声音表达,并能自如地穿梭于不同文化之间,不必因此把自己变小。

Jing 在奥克兰采访了10位华人移民家长,他们的孩子都在读小学。访谈用普通话进行,地点有的在厨房餐桌旁,有的在咖啡馆,还有的在停着的车里。

她询问这些家长,中国文化对他们意味着什么,语言与文化之间有什么联系,以及他们希望孩子成为怎样的人。他们的回答打破了“虎妈”式刻板印象。

谈到文化时,这些家长很少从春节、传统美食、历史或服饰谈起,而是更多谈论一个人应该如何生活:关爱家人、尊重他人、诚实做事、承担责任、理解人际关系。文化对他们来说不只是需要传承的知识,更是一种理解世界、做出选择的方式。

这些家长并不把身份认同看作非此即彼的选择,他们的孩子不必在“做华人”和“做新西兰人”之间二选一。其中一位母亲表示,她欢迎毛利(Māori)的价值观和视角进入孩子的生活,并将此视为在新西兰(Aotearoa New Zealand)获得归属感的一部分。

他们对“尊重”的理解也比 Jing 预想的更复杂。这些家长重视长辈,但并不认为尊重就等于沉默,他们希望孩子能够独立思考,对不公平的事提出质疑。

他们并没有在“中式价值观”和“西式价值观”之间做非此即彼的取舍,而是把常被视为对立的品质放在了一起:尊重与独立、家庭责任与个人自信、传承与改变。相比孩子看起来“够不够华人”,许多家长更在意孩子是否善良、诚实、富有同理心。

Jing 写道,文化传承不只是语言之间的翻译,更是不同世界观之间的翻译。“虎妈”这个标签,恰恰掩盖了这种更细腻的付出。文化常被想象成装进行李箱、原封不动带过边境的东西,但家庭并不只是单纯地保存文化,而是在新的地方、新的世代中不断诠释、质疑并重塑它。

Jing 说,她对这些问题的兴趣可以追溯到她的外祖母——一位生于1935年、经历过中国巨大社会变迁的老人。在她怀孕期间,外祖母曾在电话里问她:“你还在看新闻吗?”外祖母是在问,成为母亲是否会让她关上通向更广阔世界的大门。事实并非如此。

Jing 表示,外祖母和家人从未替她规定她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给她空间去保持好奇、去发现自己可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所学到的许多东西,并非单纯从长辈那里被动接收,而是在对话、分歧与共同生活中逐渐形成的。

这也是这项研究留给 Jing 的问题之一:也许家庭不仅是文化传承的场所,也是知识生成的场所。当她向女儿解释某种文化时,女儿会用自己所知道的世界作出回应,母女之间的理解在互动中不断变化,产生新的东西。

Jing 表示,十位家长当然不能代表所有华人家庭,但他们的故事提醒人们,重要的教育往往发生在人们很少称之为“课堂”的地方:餐桌旁、代际张力之中、倾听的瞬间,以及孩子逐渐生出勇气、成为自己的过程中。“虎妈”是一个容易讲述的故事,但家庭内部真实发生的一切,要丰富得多。

Jing 的研究由奥克兰理工大学(Auckland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的 Dr Andrew Madjar 与墨尔本大学(University of Melbourne)的 Marek Tesar 教授共同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