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货轮牵出的研究:看不见的系统如何塑造新西兰地景

在新西兰但尼丁生活的近十年里,奥克兰大学(University of Auckland)博士生 Matthew Galloway 从自家窗口能望见 Otago Harbour 对岸的 Ravensdown 化肥厂。他时常看到货轮悄无声息地靠港卸货三四天,然后又悄然离开。这些船只从哪里来、运的是什么货物,成了他心中的疑问。

追查这些货轮的来源,把 Galloway 带到了西撒哈拉(Western Sahara)——一个处于摩洛哥占领下的地区,当地原住民萨赫拉威人(Sahrawi)自1991年起被承诺的自决投票至今从未举行。海对岸的那座化肥厂,正处在一条漫长链条的末端,把他所在的但尼丁与地球另一端的争议领土连接在了一起。

追踪这类系统成为他博士研究的起点,他想探讨一个看似简单却略带不安的问题:生活在一个被设计出来的景观之中意味着什么?建筑、道路、手机等日常经验中到处都有设计的痕迹,但他的研究着眼于那些不那么显眼、却同样塑造着现实的设计系统。

这项研究借用了设计理论中的一个概念:设计是一种「预先构想」(prefiguration)的行为——即在事物真正出现于世界之前,先在思想中将其构想出来。一旦接受这个定义,几乎没有什么能逃脱设计的范畴:一座工厂是被设计的,一条供应链是被设计的,一项立法、一句口号、一条边界同样如此。而由于人类生活在这些系统之中,这种关系是双向的:我们设计世界,世界也反过来通过限定什么是「可能的」来塑造我们。

除了磷矿货轮,Galloway 还以新西兰中奥塔哥(Central Otago)地区的 Clyde Dam 作为第二个案例。这座大坝是 Robert Muldoon 政府「Think Big」计划留下的遗产——这是20世纪70至80年代石油危机后,新西兰政府为实现能源自给而启动的一系列大型基建项目。

站在大坝的观景台上,很难不感到一种震撼。但这种震撼背后,是一座城镇为修建大坝而被淹没的事实——Mata-au Clutha River 因此变成了一片湖泊。大坝之所以存在,也源于当时围绕国家身份、能源自给和现代生活必需性的政治决策与叙事。与磷矿货轮类似,它也在大多数人的视线之外运作,却悄然促成了某些可能性的出现。

连接化肥厂与水电大坝的,是「基础设施作为叠层」的概念——它从来不只是单一的决定或物件,而是工程、政策、叙事与政治层层叠加、历时累积而成的产物。大坝既是对景观的物理介入,也承载着促成其建成的政治意志、用来正当化它的叙事,以及随时间变化的不同态度与观点。只要拉动叠层中的任何一根线,整团纠结便会开始显现出来。

由于 Galloway 的博士研究包含实践创作部分,这两个案例都被转化为展览作品。磷矿研究成果是一部名为 Empty Vessels 的影片,由他与西撒哈拉艺术家 Mohamed Sleiman Labat 合作完成,曾于2024年9月投映在伦敦的 Piccadilly Lights 大屏幕上。Clyde Dam 的研究则成为名为 The Power That Flows Through Us 的装置作品,结合影片、雕塑与出版物,在 Cromwell 与 Clyde 周边的公共场所展出。在这两个案例中,展览都成为将隐藏或边缘系统可视化的场所。

除了让设计系统变得更可见之外,Galloway 把设计重新定义为一种思想过程的具体呈现,借此促使人们思考:主导着我们周围这片被设计出来的景观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思维方式。他说,用艺术实践来审视这片景观,意味着挑战主流思维方式,深入我们所处景观的复杂性,并最终追问:还可能存在怎样的替代性景观与生存方式。

Matthew Galloway 的博士研究由 Elam School of Creative Arts 的 Associate Professor Sean Kerr 与 Jonathan Bywater 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