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兰大学研究:快时尚质量下滑,时尚业环境代价创新高

这并非错觉:如今普通衣物的质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差。

这些衣物生来就是为了穿更少次、更快被替换,正在推动一轮不断加速的过度消费循环,让时尚行业对环境的影响达到历史新高。

如今全球服装产量超过历史上任何时期。

据彭博社(Bloomberg)报道,过去两年间,时尚行业的碳排放增加了14%。

部分原因是聚酯纤维(一种源自化石燃料的面料)产量的增加。

据联合国(UN)数据,这并非偶然:过去15年间,全球服装产量翻了一番,而每件衣物的平均穿着次数却下降了超过三分之一。

奥克兰大学(University of Auckland)商学院教授迈克尔·李(Michael Lee)表示:'社会上大多数人都陷入了买得更多、花得更少的循环中。'他的研究方向是什么促使人们购买——或者不购买——消费品。

他说,时尚行业是全球资本主义的一个缩影。企业为了提高利润而增加生产,这又需要更多消费来支撑。

'于是这就变成了一种大众消费主义不断升级的恶性循环,'他说,'快时尚可能是其中最直观的表现形式。'

绕开快时尚——但要警惕'绿色洗白'

关于个人选择,常见的建议是:购买高品质服装、选择二手衣物,并留意维修或回收的机会。

但李教授指出,其中也存在一些'绿色洗白'(greenwashing)的陷阱。

李教授与他的博士生——如今已成为同事的克莱尔·比奇(Claire Beach)——的最新研究发现,品牌推出回收旧衣或再生计划,并不代表这个品牌就是可持续的。

'一些企业会营造出减少消费的信号,但实际上只是有点像减少消费而已,因为它们的策略往往是:把旧衣服拿回来,我们会帮你回收——顺便送你一张代金券作为补偿。'

'而这张代金券实际上是在鼓励你当场再买一件东西——还打着折。'

这意味着企业可以看起来像是在参与循环经济,或是在帮助减少浪费。

'但这仍然是整个以增长和盈利为目标的系统的一部分。'

李教授说,即便购买二手衣物,真正能带来改变的关键还是整体减少消费。二手服装的供应仍然依赖于一个浪费严重的主生产体系。

'这顶多算是隔了一层——你不是直接从生产商那里购买,但它依然依赖于最初的生产过程。'

'现在很多所谓的复古(vintage)单品其实也没有那么老,可能也就五年左右——快时尚的某些元素正在渐渐渗入复古市场。'

避开嘴上说可持续、却不兑现的品牌

注重环保的消费者通常更愿意支持那些宣称设有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品牌。

但一个品牌公布了可持续发展目标,并不代表它真的在朝着目标前进。

麦肯锡(McKinsey)《2025时尚现状报告》(State of Fashion 2025)指出,超过60%的时尚品牌未能按计划达成其可持续发展目标。

一些品牌不仅没能达成目标,甚至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据麦肯锡报告,40%的时尚品牌在公布可持续发展目标后,碳排放反而上升;另有一些品牌在宣布净零排放承诺后,又完全放弃了这一承诺。

麦肯锡的分析认为,这是品牌自身的选择问题,而非成本问题:报告发现,大多数品牌只需投入营收中很小的一部分,就能大幅削减排放——最高可达60%。

支持低产量、低增长、高品质的品牌

李教授说,对于那些想要降档经营、采用'够用就好'(sufficiency)模式——也就是认为'够了就是够了'——的企业,市场环境对它们并不友好。

'这种做法固然令人敬佩,但也会带来长期风险。'

'当你在用极简和够用就好的理念经营时,周围其他所有公司都在不断扩张,它们规模越大,利润就越高,也就越有可能把你淘汰出局——或者直接把你买下来,吸收进这台庞大的机器里。'

这使得市场上很难找到这类品牌。

'这就好比你是一种濒危物种,而其他所有动物都在不断繁衍、不断长大,你被挤到了角落里,变得越来越难被找到,人们甚至因为太难找到你,而根本不会把你考虑在内。'

那些专注于品质与耐用性的公司依然存在——只是如今比以往更难被找到,而且相比被快时尚低价'惯坏'的消费者,这些品牌的衣物价格昂贵得多。

此外,由于市场上高价已不再等同于高品质,这些品牌还面临着消费者日益增长的质疑。

让处理旧衣的成本更高,以此抑制消费

2025年,Consumer杂志的Chris Schulz报道称,快时尚'正以空前的规模堆满垃圾填埋场',并援引一项估计称,新西兰每分钟就有350公斤纺织品废料被送往垃圾填埋场。这其中包括家居用品、生产过程中产生的边角料,以及数以吨计被丢弃或损坏的衣物。

李教授说,由于购买衣物的成本太低,要从经济层面上抑制消费,或许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这种过度消费生活方式本身的代价。

如果丢弃不想要的衣物要花更多钱呢?

如果个人必须为丢弃过时、破损或穿旧的衣物支付相应费用——这会改变人们的消费习惯吗?

'或许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才能让消费慢下来,'李教授说。

接受'够用就好'的理念

另一种做法是,消费者可以采纳研究者所说的'够用就好'(sufficiency)理念。

这种理念认为,一旦消费超过某个程度,继续增加消费并不会让生活变得更好——因此我们应该把消费维持在接近这个程度即可。

但这需要转变思维方式,与流行文化和广告所宣扬的消费观念截然不同。

李教授说:'人们通常把反消费或自愿简化生活看作是一种牺牲,好像自己会因此错过什么。'

'尤其是快时尚领域的很多营销手段,传递的信息往往是:如果你不参与,你就会错过,别做那个被落下的人。'

'其中充满了紧迫感,也利用了社会比较心理。'

李教授说,目前还没有出现一场围绕这一理念的反主流文化运动。

'我们还没有到达这样一个临界点,让够用就好成为主流行为。'

但'够用就好'这一理念同样也适用于其他形式的消费。

'这不仅是快时尚的问题,也是快科技的问题——每隔几年就换一次电子设备,家电也变得越来越难修——这同样是一种用了就扔的消费循环。'

最终,这需要政府监管和全球行动

美国调查记者达娜·托马斯(Dana Thomas)写道:'时尚是全球监管最松散的行业之一。'

'与汽车、航空或农业行业不同,时尚行业几乎没有什么要求去追踪、披露或限制其对环境造成的影响。'

托马斯说,一个解决方案是要求所有时尚品牌公开披露其产量,并对那些未能售出的产品进行处罚。

全球范围内,一些政府正尝试应对超快时尚企业带来的影响。

9月,法国(France)对包括Shein、Temu和AliExpress在内的一批时尚品牌征收了关税。

如果更多国家效仿,将是一个好的开端。李教授说,在此之前,世界各地的消费者都需要认识到自己在快时尚这台机器中所扮演的角色,并要求做出切实的改变。

托马斯写道,过度生产'是最显而易见的切入点'。

这并非'一次意外或偶尔的预测失误',而是实实在在的商业模式本身。

'我们需要知道这个行业到底生产了多少,付出了怎样的环境代价。消费者应该能够在购买衣物时,不必为这颗星球遭受的肆意破坏而出一份力。'

本文为'Planetary Solutions'系列报道之一,该系列由奥克兰大学可持续发展中心(Sustainability Hub)与Newsroom合作推出,探讨环境议题及其解决之道,原文于2026年10月28日首发于News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