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琼斯与新西兰党:1984年大选如何改写新西兰政治格局

新西兰将于11月举行现行比例代表制(MMP)下的第11次大选,小党的影响力如今被视为理所当然。但40多年前,情况完全不同。

1984年,时任新西兰国家党(National)政府总理罗伯特·马尔登(Robert Muldoon)寻求第四个任期,当时反对党面临的最大障碍是「简单多数制」(first-past-the-post)选举制度本身——赢家通吃,少数选票也可能换来议会多数席位,小党几乎没有胜算。就在这时,特立独行的地产投资人鲍勃·琼斯(Bob Jones)登场了。

他创立的新西兰党(New Zealand Party)在新西兰政治史上极为罕见:从成立到高潮再到解散,前后只用了几年时间。没有哪个政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过如此大的选举影响力,却又没有一名候选人赢得议席。这份突如其来的成功,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琼斯本人。

本文作者与琼斯(已于去年以85岁高龄去世)相识约15年。2024年,琼斯建议作者撰写一部关于该党的历史,他认为此前没有人写过,是因为「大多数政治史书都是由偏左的学者写的」。作者最终同意撰写此书,条件是琼斯不能支付一分钱稿酬,以避免任何人——尤其是琼斯本人——对内容施加影响。

毫无疑问,正是琼斯的坚韧意志,把该党推向了原本难以想象的支持率高度,以至于他可能成为新西兰历史上从未当选议员却最出名的政治人物。

琼斯与他的政党几乎可以划等号。1984年大选期间,马尔登被问及对新西兰党的看法时,尖锐而不失敏锐地回答:「这就是一个鲍勃·琼斯党,一切都围绕着鲍勃·琼斯转。要是把他抽掉,就什么都不剩了。」

不过在此前一年里,琼斯已努力把新西兰党打造成一个真正的政治运动,设立候选人、委员会和会议来支撑组织运作。但不可避免的是,琼斯仍然对该党的意识形态施加着强大的引力。他所坚持的宪政改革、同性恋和卖淫合法化改革、废除国防军,以及最重要的——激进的自由市场政策,构成了该党纲领的核心。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糟糕的事」

然而,1984年6月,马尔登突然宣布将于次月提前举行大选,打了琼斯和新西兰党一个措手不及。这成为新西兰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如果马尔登再次胜选,新西兰将进一步陷入国家管制的泥潭;如果他落败,新政府可能在经济和社会领域采取截然不同的意识形态路径。最终,获胜的工党(Labour)政府正是这样做的:把马尔登政府的保护主义政策付之一炬,随即推行一系列迅速而激进的改革。

不过,新西兰党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促成了国家党的败选,至今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1975年大选获胜的马尔登,曾是那个年代最强悍的政治斗士,后来担任工党总理的杰弗里·帕尔默(Geoffrey Palmer)曾形容他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异质的政治风格」。但到1984年竞选时,马尔登看起来更像是被打懵了,而非具有威胁性,有时在演讲和采访中几乎像是在扮演从前那个自己的滑稽模仿版。

结果是,一部分国家党选民开始寻找其他选择——这正是新西兰党趁势而入的地方。

1984年的竞选对琼斯而言是一段极为艰苦的经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抗强大的对手、领导一场全国性的政治运动,高强度的节奏不可避免地让他身心俱疲。谈到幕后漫长而枯燥的工作,他说:「我讨厌这一切。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糟糕的事。别人可能以为我乐在其中,但我从来没有享受过。」

大功告成

竞选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平日里大部分时间用来阅读和思考的琼斯,如今每天要在全国各地奔波,应付数不清的行程和活动,时刻处于公众和媒体的注视之下。「这让我感到恶心,」他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与此同时,他对抗国家党的态度依然坚决:「我们要把这帮混蛋打得落花流水」是他在竞选前定下的口号。

但随着投票之夜的结果逐渐明朗,许多新西兰党候选人在过去一个月竞选中积累的兴奋感迅速消散。在全国各地设在教堂大厅、船艇俱乐部乃至候选人自家客厅里的简陋「选区总部」,气氛变得低落。人们对该党政策和前景的真诚信念,如今被选民冷酷的意志击碎。选举结果公布后,支持率迅速、残酷且不均衡地崩塌。

尽管新西兰党拿下了全国约八分之一的选票——占12%的全国选票——却没有赢得议会中的任何一个席位。但它确实在部分选区严重削弱了国家党的支持率。

究竟有多少边缘选区因此从国家党转向工党,目前仍难以确定,这些选区也有可能原本就会转向。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能低估这样一个事实:马尔登主义此时不仅遭到左翼挑战,也遭到了来自右翼的意识形态挑战。

无论如何,琼斯的反应五味杂陈。他没能赢得选举,却并未因结果而沮丧——他和全国民众一起,见证了自己的政治宿敌倒台。就在那一夜之间,马尔登从不可一世跌落到无力回天,新西兰社会和经济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不久之后,琼斯带着「大功告成」的心态退出了政坛。在此后不到30年间,新西兰采用了新的选举制度,催生了小党的崛起和一个代表性更强的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