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化冲击新西兰传统夏日假期

多年来,沙滩、烧烤和人字拖一直是新西兰夏天的象征。但气候变化正让这个旅游旺季更多地与水桶、营地排水和发电机联系在一起。

今年1月,Mount Maunganui发生致命山体滑坡,造成6名度假者死亡,这一事件凸显了极端天气风险的严重性。天气本身无法改变,那么新西兰人是否应该改变自己的假期习惯?

气候专家:假期日期本身就“选错了”

奥克兰大学物理系荣誉学者、美国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国家大气研究中心(National Center of Atmospheric Research)杰出学者Kevin Trenberth博士认为,调整假期安排可能是理性之举。

“传统的夏季假期本来就选在错误的时间。通常最稳定的月份是2月,但假期被绑定在圣诞节附近,限制了好天气的可能性。”

Trenberth曾因在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贡献,与团队共同获得2007年诺贝尔和平奖。他表示,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现象正越来越多地影响新西兰仲夏的天气。

拉尼娜年份(如2023年初)带来更潮湿的天气,厄尔尼诺年份则多为干燥,甚至可能引发干旱(厄尔尼诺条件下,干旱和野火也是邻国澳大利亚面临的主要风险)。

拉尼娜期间,出现“大气河流”和强降雨的风险更高,近年的例子包括奥克兰周年纪念日周末洪灾和2023年的加布里埃尔气旋(Cyclone Gabrielle)。而厄尔尼诺期间,北岛则面临更干燥、局部干旱的风险。

Trenberth说,这些极端天气事件本身发生频率并未增加,但造成的后果更严重了。

目前新西兰正面临一次即将到来的强厄尔尼诺事件,预计在今年夏季达到高峰,南部和西部可能更潮湿,北部和东部则更干燥。此外,过去十到十五年间,气候变化让来自热带的“大气河流”威力增强、深入新西兰内陆更远,带来更强更广泛的降雨、洪水和侵蚀。

“我们能做的就是为暴雨和洪水做好准备,”他说,“在自己的地产上确保排水系统良好;如果住在沿海地区,或许该考虑搬迁。最重要的是增强抵御这些影响的能力,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它们——比如把水储存起来应对干旱期。”

他认为,一些学校假期的日期安排得“相当奇怪”,但调整假期也有顾虑:“如果你是比较小的孩子,也许想去海边享受阳光;但年纪大一点可能就不想了。随着年龄增长,你大概都想避开两个极端。”

文化历史学者:夏日传统或面临更深远冲击

奥克兰大学美术学士毕业生、文化历史学者Richard Wolfe对此表示认同。他长期研究新西兰文化身份,1993年与Stephen Barnett合著《At the Beach – the Great New Zealand Holiday》,记录了英式海滩文化如何演变为新西兰本土形式,包括火山黑沙、气垫、泳衣和简易度假屋(bach)。

他的最新作品《The Passing of the Forest》则以图像方式记录了人类对本土森林——这一抵御气候变化影响的天然屏障——造成的破坏。

Wolfe在新普利茅斯(New Plymouth)长大,他说环绕Taranaki Bight的海滩曾是当地夏天的一大吸引力。

“我们这些在50、60年代长大的人,夏天假期就躺在沙丘上,在塔斯曼海里纳凉,吃着TT2冰淇淋,那时候才卖4便士。可能是记忆有选择性,但当时的圣诞夏日假期感觉长得没有尽头,太阳总是在照着。”

他说,随着人们对黑色素瘤风险认识的提高,这种习惯已经改变。“我不认为我们这代人中还有谁像过去那样整天坐在太阳下晒,原因之一是太阳似乎比以前更烈了。”

他还表示,气候变化也威胁着传统的新西兰度假屋(bach)——那些朴素接地气的版本正逐渐被堪比电视节目《Grand Designs》里的豪华设计取代。

颇为讽刺的是,Wolfe和妻子、知名艺术家兼插画师Pamela,过去三十多个新西兰夏天中几乎都不在国内度过,而是选择去英国陪伴他们定居当地的女儿。但他并不赞成把传统假期挪到2月或3月。

“我怀疑没人能保证2月的天气会更好、更适合作为全国夏季假期。而且我担心,如果我们——以及整个世界——继续开采和燃烧化石燃料,目前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职场:雇主或需提供更灵活的休假安排

把漫长的学校暑假挪到天气(目前)相对更稳定的2月,这个话题已经争论多年。支持者认为,这样孩子能在暑假里享受更多真正的“夏天”,同时随着气温上升,也能让学生和教师避开教室最闷热的月份。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职场人士,对需要在孩子不上学时安排照看的家长来说更是如此。但如果所在的公司有固定的夏季停工安排,又该怎么办?

奥克兰大学商学院管理与国际商务专业教学研究员Deepika Jindal博士说,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是她所称的“休假塑造”(leave crafting)——员工主动规划何时、如何休假,以支持自己的身心健康、生活角色和职业发展。这与她的研究领域“工作塑造”(job crafting)逻辑相似,即员工可以调整自己的工作任务和关系以更好满足需求。

Jindal说,针对夏季天气变化的“休假塑造”可能包括:雇主缩短强制停工期,把剩余时间转为员工可自行选择使用的弹性假期;也可以采用错峰停工,避免所有员工都被锁定在同一时段;雇主还应主动询问员工对假期的真正需求,而不是沿用传统假设。

不过这并非一套万能方案,规模更大的企业显然更有条件提供这种灵活性。

“正在改变的不只是天气,还有休假本身的价值。如果夏季假期不再能稳定地带来人们期待的体验,员工可能会更看重能自主选择何时使用假期。从这个意义上说,气候的不稳定性可能提升的是对灵活性的需求,而不一定是对更多假期的需求。”

旅游业:天气变化正改变商业模式

奥克兰大学商学院博士后研究员Claire Beach博士说,这正是旅游企业已经在面对的经济难题之一。她的博士研究关注旅游企业如何实现更可持续的运营,目前正致力于发展“对自然有益的旅游”(nature-positive tourism)。

她说,天气模式的变化让企业和消费者都更难做出行计划。“过去可能固定在某个时间去某个营地、做某项活动的人,现在都得重新考虑。”

Beach在2024年的研究收集了13家旅游企业(7家旅行社和6家住宿提供商)的数据,结果显示,相比住宿提供商,滑雪场和包船出海观赏鲸豚等旅行社类业务受天气变化影响更大。

气旋把树木和碎片冲入海中,是夏季的另一项风险;而随着水温变化,鲸豚现在更倾向远离海岸,因为远处的水温已经和过去近岸处一样温暖——这意味着观赏行程时间更长,运营商每天能安排的行程数量也随之减少。

更不稳定的天气模式也意味着更不稳定的海况,出于安全考虑,行程常被迫取消;即便出海,颠簸的海况也会让游客体验大打折扣。

她说,海洋旅游企业正被迫改变自己的产品思路。“过去他们通常就是卖票,一天出海两三次;现在他们开始想,‘我们这艘船一天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空着,能用来做什么?’于是私人包船开始变得更常见。”

这些包船通常安排在企业平时不营业的时段。同样,如果开季时没有积雪,滑雪场运营商也可能转向提供远足或山地自行车项目。

心理健康:气候焦虑影响日益显著

气候变化的影响不止于自然环境,也波及人们的心理健康,奥克兰大学理学院研究员Phillipa Pehi博士说。她是新西兰心理学会(New Zealand Psychological Society)气候心理工作组成员,过去两年担任该学会的环境议题负责人——这一职位的设立,正是为应对因气候变化而日益增长的“环境困扰”心理援助需求,这种困扰包括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愤怒和绝望感。

目前已有工作在推进,针对气候困扰开发专门疗法,这种困扰对人们有直接和间接的双重影响。“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对眼前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感到困扰。”

今年9月,Pehi从北地大区的Kapowairua(即Spirits Bay)出发,开始为期六个月的徒步(hīkoi),计划纵贯新西兰全境——这是她自2013年以来第四次完成这样的徒步。她希望借此寻找并分享社区与自然环境中充满希望和韧性的故事。

她认为,忙碌的生活方式、资源匮乏和进入自然的渠道受限等因素,让大多数人与自然的联系被剥夺了。

“小时候,我最快乐的时刻就是独自在大自然里,或是和whānau(家人)一起露营,因为大自然如此包容、如此接纳——你不需要看起来是某种样子,不需要表现成某种样子,不需要在意说什么、不需要安静下来或按某种方式表现。”

“推动我一直做这项工作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我内心充满悲伤——担心如果人类不改变对自然的心态,我的mokopuna(孙辈)可能无法体验到我曾拥有的那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