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太平洋研究博士生追溯种族歧视词"bunga"的历史

奥克兰大学(University of Auckland)太平洋研究(Pacific Studies)博士生 Latafale Alyssa Verner-Pula 在博士研究确认报告的最后一页,放上了外祖父的照片。那一刻,她和母亲都哭了。

这张照片承载的不仅是家族记忆,也是她多年来对一个词的思考——这个词如今正是她博士研究的核心:“bunga”。

对新西兰许多太平洋岛民来说,“bunga”这个词会立刻把人带回另一个年代——那是一个充斥着随意化种族歧视、刻板印象,以及黎明突袭(Dawn Raids)阴影挥之不去的时期。

Verner-Pula(来自萨摩亚 Lepea、Saluafata、Lotofaga 和 Faleapuna)正在研究这个种族歧视用语背后的历史、含义及亲身经历,她说这项研究既是个人的,也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

她并不只是把这个词当作一句侮辱来研究,而是把它当作一份档案。

“我的研究关注种族歧视用语‘bunga’的历史、含义、故事和使用方式,通过讲述这个词的使用史,同时审视种族与语言如何相互交织,对新西兰太平洋族群造成压迫和伤害。”她说。

“我把这个歧视用语当作一份承载故事、历史和经历的档案。它说明了这个殖民社会所容许存在的种族歧视,是那种丑恶的一个缩影。”

“bunga”被广泛认为是针对新西兰太平洋岛民的种族歧视用语,但它的确切来源至今不明。有多种说法将其与澳大利亚、毛利语、斐济语等联系起来,但没有一种解释获得普遍认可。

Verner-Pula说,正是这些不确定性让研究更有吸引力。

“弄清楚它从哪里来、是谁说的、为什么要说、这个歧视用语里隐含着什么定义,以及我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称呼——这些才是我感兴趣的。”

“每次我要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我都会先跟对方打个招呼。对一些人来说,它和英语里的‘N-word’一样严重;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却是他们称呼朋友的方式。”——Latafale Alyssa Verner-Pula,奥克兰大学

这项研究源于她自己在新西兰成长的经历。

“我成长过程中,曾被 Pālagi(萨摩亚语,指白人)家庭成员叫作‘bunga’,”她说。

“我不认为这是太平洋年轻人普遍的经历,这正是我对此感到好奇的原因之一。”

这种好奇心源自她在学校里遇到的种种困难经历,也源于她想弄清楚自己所遭遇的种族歧视,究竟是个别现象,还是反映了更广泛的社会态度。

“这让我想知道,这到底只是我一个人的经历,还是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感受,”她说。“通过理解‘bunga’,我有机会去了解种族与语言是如何交织在一起的。”

这项研究将探讨新西兰历史上三个不同时期的经历:上世纪70年代的黎明突袭时期——Verner-Pula认为这个词在那时的使用达到顶峰;上世纪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艺术家们开始以新的方式使用这个词;以及2010年代末至2020年代初,SWIDT 乐队广受好评的歌曲及MV《Bunga》再次引发公众讨论的时期。

她计划采访来自每个时期的人,收集这个词在不同代际中被理解、经历和挑战的故事。

“讲故事这个阶段,就是去聆听我们的族人围绕这个词所承载的那些故事。”

目前已经清楚的是,太平洋社区内部对这个词的反应差异很大。

“每次我要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我都会先跟对方打个招呼,”她说。

“对一些人来说,它和‘N-word’一样严重;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却是他们称呼朋友的方式。每个人的经历都很不一样。”

这项研究大部分聚焦于伤害,但 Verner-Pula 同样关注抵抗、韧性与喜悦这些主题。

“我很喜欢去发掘喜悦的部分,”她说。“虽然‘bunga’本身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词,也不是令人愉悦的经历,但种族歧视渗透在新西兰太平洋族群的日常生活中,理解它能帮助我们弄清楚:为了实现平等、喜悦与幸福,哪些东西是必须被消除的。”

她尤其关注太平洋社区和艺术家们挑战这个歧视用语所承载含义的方式。

“这并不完全算是一种‘夺回’,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我们的词,”她说。“但我们可以夺回其中包含的故事、想法和认知。”

不止是一个词

这个研究过程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治愈。

在博士研究确认报告上,Verner-Pula向母亲揭晓了自己博士课题的内容——此前她一直对此保密。

最后一页幻灯片上,外祖父的照片让母女俩都落下了眼泪,这一刻,也让这项研究所承载的复杂个人情感变得格外清晰。

“看到那张照片,我就忍不住哭了,”她回忆说。“我妈妈也哭了。那种感觉既令人难以承受,又真的很治愈。”

“我很爱我的家人,”她说。“他们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也是一个长期以来对太平洋族群造成伤害的更大体系的产物。”

“我不认同他们说的那些话,但我理解。我觉得这项研究要做的,就是先理解这一点,再把它放到更广的脉络里去理解,然后才能说: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认同它。”

如今她的博士研究已经进行了大约一半,写作工作正在推进,田野调查也刚刚启动,Verner-Pula很期待听到更多人讲述自己的故事。

经过多年私下的思考,她说现在是把这个话题带入更广泛讨论的时候了。

Verner-Pula表示,这项研究归根到底关注的远不止一个词本身。

它关乎追溯语言背后隐藏的历史,理解种族歧视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运作,也为太平洋族群讲述自己关于伤害、生存与转变的故事创造空间。